克宁汉姆太太是个虔诚的基督徒,一直到她去世的那天。那天是周日,她在把车停在街边,穿过一条小巷走向教堂。刚进五月,七点钟的天已经亮得像沾满了黄油的镜面,可街道上却没什么人。她横穿过没人的街道,走上台阶,发现门是关着的。她觉得有些奇怪,按照往常,门应该早就虚掩起来。于是她仔细看了一下,确定把手旁边的标识是“推”而不是“拉”,便又推了一下,门还是没动。她有点生神父的气了, 于是决定制造点动静,便握起拳头砸了两下门,刚砸了两下,门拱上的吊灯就掉了下来,落在她头上。
她有一个儿子,她叫他小比尔。比尔在航空公司工作,是个飞行员,洛杉矶到委内瑞拉这条航线的第一副驾驶。借助工作之便,他经常给妈妈带古巴雪茄回来。比尔一直觉得飞行员只是他的第二职业。每次起飞,收起起落架之后,他把飞机的自动巡航打开,便开始写歌儿,他是那种不必抱着吉他就能写出动人旋律的主唱。 后来他给iPhone装了一个吉他演奏的程序,让他在三万英尺高空也可以简单的查看一下和声进行。没有灵感的时候,他会看上两页尼采的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或者伍迪-艾伦的《副作用》,这两本书被他翻过无数遍,纸张软得像一块嚼过很久的薄荷味口香糖。
没有灵感的时候,他就很羡慕威廉。光头威廉不负责产生灵感,只负责把鼓敲得响亮而且坚定。光头威廉是个长途巴士司机,往返于洛杉矶和圣迭戈之间。他一直觉得司机只是他的第二职业,在淡季,车上乘客不多的情况下,他会打开车里的音响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听歌儿并不是主要目的,主要目的是宣传乐队。他在Radiohead, Smashing Pumpkins, Underground Velvet,Jesus and Mary Chain 中间插播自己乐队的歌,就像一个做软广告的DJ。光头威廉会对比尔说:“伙计,你真应该去坐一次我开的车,看看大家有多喜欢咱们的歌儿。”比尔就羡慕的要命。然后光头威廉又说:“行啦,你的活儿也不错啊,起码不会吃超速罚单。”
比尔的乐队有三个人,主唱兼吉他手是比尔,鼓手是光头威廉,贝斯手是路易斯。路易斯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,他在私人俱乐部里做拳击教练。路易斯的父亲是丹麦的手球运动员,后来移民美国,母亲姓欧阳,是香港历史上最漂亮的桥牌冠军。路易斯生下来有8磅重,从小身体素质突出,在橄榄球校队里打外接手,他中学时带领球队赢了南加州地区麦当劳杯赛的冠军,有多所大学向他发出试训邀请,其中不乏亥俄州立,南加州,德州科技大学这样的橄榄球名校。而他却突然对拳击产生了兴趣,拒绝橄榄球奖学金,加入了UCLA的拳击队。他大三的时候和一个来自塞内加尔的姑娘结了婚,新娘学的是社会学,会说六种不同的语言,身材棒极了。一天晚上,路易斯随乐队演出完毕,去停车场取车,在人行道昏暗的灯光里看见一小团阴影,本来以为是废纸团,走近细看才发现是一只小鸟。它呆呆的站在地上,眼睛盯着这位靠近的行人,毛还未全,脚趾巨大,像是刚孵出来的。路易斯吃了一惊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回到家后,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。他起身穿上衣服,又开了回去 ,发现那只鸟已经不见了。他好像因此受到了什么触动,从此拒绝奶油以及任何含赖氨酸的饮料。
在母亲去世的前一天,比尔和邓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,当时他们在从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飞回洛杉矶的飞机上,邓肯临时顶替比尔的老搭档麦克,麦克因为急性痢疾躺在医院里输液。这是邓肯第一次和比尔合作。等到飞机升空之后,比尔照例掏出iPhone,打开那个吉他程序。邓肯一看,叫了起来:哇,哦哦,年轻人,刚才起飞的时候你没关机么?比尔看了他一眼,显得有些意外。邓肯说,我们强制要求乘客关掉手机,可我们自己的手机却开着,这是不是有点儿荒唐呢?比尔说,老兄,我开了5年飞机,一直没因为手机出过问题……邓肯打断了比尔的话:我他妈的开了30年飞机,没见过一个起飞前不关掉手机的副驾驶,我得向总部报告这个情况,看来得让他们找你谈谈了。比尔用鼻子哼了一下,说:手机发明才不过20多年而已。
他们的对话引起了机舱里面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原因是麦克忘记关掉身上的话筒,他们的对话通过机舱里的扩音器传到每个乘客耳中。乘客开始议论纷纷,很多人对副机长不负责任的行为表示愤怒。乘客中最心平气和的要数艾萨克了 ,他是秘鲁的一位物理学教授,来美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,会议主题是如何在半导体系统中实现量子计算(Quantum Computing in Semiconductor,简称QCS会议),为期三天,在圣迭戈召开。他坐在16排B座,右边(16A)坐着一个胖子,叫布拉德,左边(16C)坐着另一个胖子,叫亚伯拉罕。
16A的布拉德来自德州,是个农民,种了十年杂交作物,上世纪80年代后期改种转基因小麦、黄豆、玉米。除了种地,他还卖二手哈雷-戴维森牌摩托车。他这次来洛杉矶是为了参加一个机车拍卖会,打算买50到100辆左右运回德州,近年来的经济危机并没有波及他的机车生意。16C的亚伯拉罕来自新奥尔良,30岁以后却把家安在了菲律宾,他的职业是修建高尔夫球场。他刚刚结束在委内瑞拉的一个项目,准备转道洛杉矶回菲律宾。他有一个菲律宾裔的太太,他喜欢太太做的任何食物,而两个儿子却钟爱美式快餐。近年来的经济危机对他的生意影响不小,好在亚洲,特别是来自中国的订单让他得以度过这段艰难时期。
布拉德和亚伯拉罕对比尔的行为非常恼火,就像两块烧红的木炭,好在有艾萨克这块冰把他们隔开,才没有酿成火灾。艾萨克对他们说:飞机通信用的信号频率远远低于手机信号的频率,之间互不影响,就好象你不会被蝙蝠的叫声吵醒一样。布拉德和亚伯拉罕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,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进行反驳,只好说:或许你是对的,可无论如何,他知道这个规定,所以也应该遵守。或者说:甭管怎么样,关掉手机是最安全的,我可不想因为他的狗屁手机去冒这个险。
除了亚伯拉罕,23排F座的爱丽丝也要去参加QCS,不过她可不去做什么报告,她是去采访的。爱丽丝的祖父是委内瑞拉报业大亨,旗下的报纸杂志种类众多,读者群固定,有面向知识分子的,面向蓝领工人的,面向家庭妇女的,甚至有面向应召女郎和毒品贩子的。爱丽丝的父亲是家里幼子,最为她祖父赏识,即将全面接管家族生意。爱丽丝含着金勺子出生,从小生活在富足的环境中,家教严格,聪明早慧,她的家庭教师队伍不乏各行业的精英学者。比如教她小提琴的古格利斯,年青时做过西蒙·博利瓦尔青年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。比如教她击剑的伊梅尔达,代表法国青年队赢得过世界杯女子佩剑冠军。教她生物学的胡塞尔是委内瑞拉享誉盛名的博物学家,他写的介绍昆虫飞鸟知识的专栏为他赢得了家新闻奖,相当于委内瑞拉的普利策奖。在所有科目当中,爱丽丝对物理特别感兴趣,她甚至请来两位学者讲授物理学,凝聚态物理学家西恩和粒子物理学家胡里奥。爱丽丝的父亲为西恩的实验室捐赠了一台扫描隧道显微镜,为胡里奥的实验室长期提供用来资助两位研究生的奖学金。
爱丽丝这次依然是以特约记者身份参加QCS。她还曾参加过美国物理学会(APS–American Physical sociaty) 举办的三月会议和四月会议,去过纳米研究协会(NRI–Nano Research Institude)举办的器件研究会议。她从自己感兴趣的角度寻找有意思的项目,然后写成报道,发给卢克——负责教她写作的家庭教师,稿子经卢克修改润色后见报。爱丽丝上飞机前本来想好好睡一下,毕竟下了飞机还得坐大巴赶到圣迭戈,不想遇到比尔没关手机这事儿,一下子清醒了许多,她歪着头看了看整个机舱沸沸扬扬的讨论,觉得好玩,也想加入,而身边的卢维儿却只顾看书,安静得如同蟋蟀群中的蟑螂。
看到书名是《给未来总统的物理课》,爱丽丝露出迷人的微笑,开口搭讪:先生,打扰一下,这本书我也看过,的确很有意思。卢维儿才有机会打量一下身边的这位漂亮姑娘:哦?!
爱丽丝和卢维儿交谈了一路。恰好,两个人下飞机后又没什么要紧事,于是决定一起去吃晚饭。恰好,离普契尼餐厅不远,有一个非常好的Hookah吧,他们又过去享用了一管茉莉味道的水烟,分享了一瓶24盎司的上发酵微酿造啤酒,一支1986年百丽酒庄的仙粉黛红酒。最后在柏悦酒店九层一个把角的房间共度良宵。旅途中的人总是显得忙忙碌碌,在第二天早上分手之前,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问一下对方的姓氏。除此以外,爱丽丝没告诉卢克她其实只有15岁,卢维尔也没告诉爱丽丝他其实是一个神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