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类繁衍

我去一个小岛旅游,很安静的那种小岛,船夫把我送上岸,订好了来接我的时间,他就回去了。我身前是海水,后面是丛林,我把自己仰面放倒,半睡半醒。有时会有海鸟过来啄我的帽子,想想挺逗,它们以为下面是椰子么?

我坐起来,冲着鸟群喊了一声,它们全部飞起,像卸了妆的仪仗队一样四散逃开,我笑着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样子。这时的小岛,已经悄无声息了。

忽然间我感觉远处有声响。是那种连成一片的低频振动,我的心脏比耳膜更先感受到。这可不像是鸟,难道是大象?我抬头看看天色还早,便顺着音乐方向走进了丛林。

其实音乐并不远,我走了不到半小时就找到了声源,我看到一群土著围成一圈,弯着腰,正在对着圆心歌唱。

如果事先知道这里有个世外部落,我一定会带着相机早点赶来,我有个哥们是秘鲁人,叫Luis,来自秘鲁的Luis居然从没见过部落,这下我可以向他炫耀我的见识了。我从电影里看来的仅有的关于部落的常识告诉我,这必定是某种仪式,至于这个部落好客与否,看到我以后会不会把我吃了或者祭祀,就不知道了。我想往回走,可还是受好奇心驱使,心想,既然没法拍照炫耀,不如再多看一会,也许用语言描述出一些细节也能让Luis感到羡慕。

我正在偷看,背后突然蹦出来一只猴子,把我吓了一跳,我这一跳,把身后的猴子也吓了一跳,同时把面前的土著们也吓了一跳。他们停下来,看着我,像在看一只蘑菇,想辨认出是不是有毒。为了表示友好,我尽量保持微笑,尽管有些慌张,然后把双手展开,心里默念:两国交兵,不斩来使。

土著们看了我一会,或许是觉得我姿势古怪,互相间开始小声交谈。我身后那只吓了我一跳的猴子早爬上了树顶,这个冒失的家伙,我心里想。

我本来以为,在一个安静的小岛闯进土著部落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儿,尽管此时我尚不知吉凶祸福,但不得不承认,我发现了一个旅游手册上没有记载的部落,这的确令人惊喜。结果,发现更奇妙事情的还在后面:他们居然说中文,我操,你能想得到吗,他们说的是普通话!越听他们小声悉悉嗦嗦的谈话我越觉得耳熟,这让我想起家乡常见的街坊三四个女人之间的嚼舌头。虽然你听不见内容,但是你熟悉这个节奏和旋律。我年轻的时候为了走遍世界,学习十几年英文,结果在世界边缘居然发现,母语派上了用场。我大喊:我也说中文的!你们好啊!

我想是因为找到了可用于交流的语言,我过于兴奋,反而把他们吓到了,他们惊恐的望着我,有两个人伸出手指指着我,并开始变得愤怒。我有些糊涂,我以为他们会高兴的过来拍拍我的肩膀,如果没有热茶的话,递给我一瓢凉水也会令我受宠若惊。结果,他们反而比方才更加愤怒,焦躁,他们之间的交流更加频繁,他们不停的点头摇头,交换交谈伙伴,不停的在他们围出的人墙中穿梭,手势也变得复杂起来。真是一群奇怪的家伙,我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,可声音太小,虽距离不到十米,却什么音节也辨别不出。

几分钟后,他们安静了下来,像一锅热面条渐渐冷却,各自站回各自的位置,腰僵硬的弯下去,向着圆心。有一个人走进圈内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不过,他马上出来了,冲人墙点点头,人墙齐声喝到:把他抓起来!于是,周围跳出来四五个人,把我攥住。我这才发现,原来这个部落不止他们几个,很多人躲在角落或者阴影里,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。我被抓住,更多的人从角落里站起身来,递过来绳子把我捆好,我像和徒弟们走散了的唐僧一样任人摆布。

这时,那只猴子从树上跳了下来,拿着一把刀子站在我面前,原来那根本不是个猴子,干瘦的一个小个儿,皮肤黝黑。还没等我仔细打量他,他用手掐住了我的下颌,一发力,我的颌骨就脱臼了,疼得我不由得大叫,可还没等我叫出声来,就舔到了他的刀刃,一股血腥味直冲喉咙,我昏了过去。

醒来之后,我面部剧痛,嘴肿得像一个横过来的屁股。那只猴子蹲在我身边,看到我醒了,他笑笑,递给我一瓢凉水。我说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却没说出来,仔细一感觉,才知道舌头没了。我这一诧异,却把猴子逗得大笑,他笑得那么忘我,像婴儿啼哭一般随心所欲,我在他张开的嘴里,看见一团舌根在生硬的摆动。

我想,还是别照镜子了,看不见自己的舌头也许会令人难过。遇到漂亮的姑娘我还怎么说服她们和我交往呢,如果她暗示我吻她,我可以用嘴唇碰碰她,如果恰好她十分热情,需要我张开嘴我可怎么办呢。还有,我从此吃烤串时是不是就尝不出来那是羊肉还是鸭肉了,如果塞牙是不是只能用牙签或者牙线了?喝啤酒的时候会不会呛到?翻书的时候是不是只能放一碗水在手边了?如果再遇到让我讨厌的人做讨厌的事,我是不是只能默默离开呢?

等我能站起来走动的时候,我已经在这个部落里呆了七八天。不得不承认,这些人都很照顾我,喂我稀饭,帮我把不容易咬烂的东西切碎,在我熟悉不用舌头搅拌食物之前,得以勉强维持着目前的体重。他们也有自己的花样,比如有个小姑娘的舌头是从中间切开的,她像蛇一样有分叉的舌头,她有时偷偷把舌头打成结,走到我面前,张开嘴巴吓唬我。一开始,我的确有些怕,可重复多次以后,就习惯了,但为了配合她,我还是装作很受惊的样子,因为没法用声音配合我害怕的表演,所以,我夸张的舞动着肢体,把小姑娘逗得肩头抖动。此时,我突然感到,这真是一个安静的小岛。

十几天后,也许是唾液加速了创口愈合,也许是人们喂我的草药有了功效,舌头上的创伤彻底好了,原来古人咬舌自尽也有失败的危险。我开始逐渐适应这里的环境,并盘算着何时离开。部落的人并没有囚禁我,我很自由,只要愿意,可以随时离开,我没有离开的唯一原因是因为看见窗外,那早先的一群人依旧围成一个圈,低声哼唱。我想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,也想知道为什么部落里所有人的舌头都没了,而他们却有。

猴子依然对我很好,因为我痊愈后并不怪他对我所做的事情,反而让他感到内疚。我们一起散步,吃饭,比赛爬树,我们逐渐发明了一套手语用来表达简单的意思。我发明手语的目的就是想问他:那一圈人到底在干什么?

他就摇摇头,我猜是答案太复杂,没法用手语表达。于是发明更多的手语表示名词,动词,副词,形容词,语气词。可扩大了词汇量的猴子还是用摇头来回答我的问题。我觉得有些气馁。我也尝试着去问其他人相同的问题,得到的答案是:不知道。这反而比猴子摇头的回应更加确定。他们的确不知道,而猴子却不愿意告诉我。可突然,有天猴子跟我打手势:晚上带你去爬树。

一切都是偷偷进行的,没有任何人知道,当晚的月亮狭小而且惨白,像一口假牙咬住了夜空。当我们爬到树顶,猴子示意我:等日出吧。

猴子选择的这棵树冠大且密实,我可以把自己仰面放倒,我摘了一片叶子盖在脸上,半睡半醒。有时会有一些夜行的鸟飞下来碰碰我的脸,仿佛树叶下面盖着一个椰子。

还没等太阳完全升起,我就被猴子叫了起来,我揉揉睡眼,咽几口唾沫,顺着猴子手指的方向看去。猴子手指着圆心,我定睛一看,差点叫出声来,还好因为被割去了舌头,才没有什么动静。

有个人躺在那群人围成的圆形阴影里,上身穿着笔挺的西装,下半身赤裸在晨辉中。两条腿向两边努力劈开,胯下的阴囊肿成南瓜大小,摆在地上,细弱游丝的阴茎朝上翻着,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瑕疵。圆圈上的人群依然在鞠躬哼唱。

我问猴子:这是什么?

猴子说:是我们的圆心。

我问,他怎么病得这么惨?

猴子说,他要生孩子了。

我很惊讶,可他是男人啊?!

猴子说,没错,我们部落的所有男人里,只有他会生孩子。并且他一定会生儿子,而他的儿子也会生儿子……

这时,我看到圆心开始扭动身体,肿大的阴囊在蠕动,圆圈上的人腰弯得更低,歌声变得欢快。

我决定立刻离开这个地方,好奇心好像一个气球被针尖戳破,猴子也无法挽留我。我在歌声中从一条树枝攀上另一条,往丛林外面爬去。就在半路,我听见砰的一声闷响,然后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尾随而至。我心中一抖,不由得想:这真是一个安静的小岛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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